几个年轻的御史脸都白了。
他们当初跟着钱谦益联名弹劾卢象升的时候,还觉得自己是在匡扶正义。
现在回头一想——
他们弹劾卢象升追税,可那些追回来的银子,正是用来救命的。
而他们要保护的那个“清流领袖”,亲手写信让灾民去死。
曹于汴站在人群后面,把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。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阉党,最崇拜的就是东林的清名。
现在清名没了。被钱谦益一封信给毁干净了。
“曹大人,怎么办?”几个东林党的同僚凑过来,声音都在发抖。
曹于汴咬了半天牙,挤出四个字。
“跟他切割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马上回去写折子,公开跟钱谦益划清界限。”
“就说我们事先毫不知情,钱谦益的行为是他个人所为,不代表东林同仁。”
“可之前联名弹劾的事……”
“那是弹劾卢象升越权,跟这封信是两码事。”
曹于汴说完就走了。
与此同时,钱谦益的府邸。
钱谦益是被管家摇醒的。
“老爷,大事不好了!午门外贴了您的信!”
“什么信?”
管家把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。
钱谦益坐在床上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
那封信。
他写给陕西布政使的那封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那封信是心腹送出去的,怎么会……”
“老爷,东厂的人一直在盯着咱们府上啊!”
管家跪在地上哭,“他们肯定抄了一份。”
钱谦益的身体晃了两下,扶住了床柱。
完了。
他在朝中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清流名声,一夜之间全完了。
那封信是白纸黑字,笔迹是他的,内容也确确实实是他写的。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。
“备……备马,我要进宫面圣,当面向皇上解释。”
“老爷,外面——”
管家话还没说完,钱府大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。
一队东厂番子涌进来,为首的千户手里拿着一份拘票。
“奉旨拿人。礼部侍郎钱谦益,因蓄意拖延赈灾,致使四百三十七名灾民死亡,即日起革职查办,收押诏狱。”
钱谦益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身睡衣,头发散乱。
周围的番子把他围了个严实。
“钱大人,请吧。”
千户的语气很客气。
但客气归客气,手铐已经准备好了。
钱谦益被押出钱府大门的时候,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有人往他身上扔了一个烂菜帮子。
“狗官!四百多条人命,你还睡得着觉!”
钱谦益低着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皇上为什么当时不抓他。
皇上在等一个时机。
等卢象升把银子追回来,等赈灾款送到陕北,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再把这封信贴出来。
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能看明白一件事。
追税、赈灾、救人——这是皇上在做的事。
拖延、阻挠、让人等死——这是钱谦益在做的事。
两边一对比,高下立判。
钱谦益被押进诏狱的那天,朝堂上再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……
钱谦益下狱之后,京城的风向变了。
那些原本围在东林党旗号下吵吵嚷嚷的官员,一夜之间安静得跟庙里的泥塑一样。
没人再弹劾魏忠贤。
没人再跪午门。
甚至连早朝要不要恢复这件事,都没有人提了。
倒是六部的办事效率莫名其妙地提高了不少。以前户部报个账要拖半个月,现在三天就递到了司礼监。工部以前动不动就虚报预算,新上任的代理尚书第一件事就是把账本重新做了一遍,主动把多出来的数字划掉了。
朱由检躺在乾清宫里,对这些事一概不管。
他最近迷上了一种新消遣——让御膳房研究炒菜。
大明宫廷的菜做法无非是蒸和煮,朱由检吃了一个多月早就腻了。他跟御厨描述了一下前世吃过的宫保鸡丁和回锅肉,御厨琢磨了三天,端上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。
勉强能吃。
“大伴,让御厨再练练,火候太大了。”
“是,皇爷。”
王承恩刚应了一声,外面就传来通报——徐光启求见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徐光启这些天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十倍。
他进来之后行了礼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报告。
“皇上,科学院第一批红夷大炮的炮管,已经浇铸成型了。”
“哦?这么快?”
朱由检来了点兴趣,坐直了身子。
“一共几门?”
“三门。”
徐光启把报告展开,指着上面的图纸。
“从濠镜请来的两位传教士帮了大忙,他们带来了弗朗机人最新的铸炮工艺。按照他们的方法,炮管壁厚更均匀,炸膛的风险比原来降低了七成。”
“射程呢?”
“实测过了,装满药的情况下,能打到三里开外。比工部以前造的那些铜炮远了将近一倍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“番薯那边呢?”
“第一批种苗已经在京郊试种了,老臣找了十几户农户帮忙照看。如果一切顺利,两个月后就能收第一茬。”
“到时候产量能有多少?”
“一亩地至少收两千斤。”
“两千斤?”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大明现在种小麦,一亩地能收个二三百斤就算好年景了。番薯一亩两千斤,这差距可太大了。
“真能种出来的话,陕北的荒地就都能用上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
徐光启的声音有些激动。
“老臣打算等京郊试种成功之后,马上派人带着种苗去陕北推广。那边的旱地正适合种番薯,不需要太多水,只要把苗种下去,三个月就能收。”
“行,你看着办。缺什么找魏忠贤要。”
“多谢皇上。”
徐光启收好图纸,又犹豫了一下。
“皇上,老臣还有一件事想请示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三门炮,造出来之后送到哪里去?”
朱由检想都没想。
“送辽东。给袁崇焕。”
“老臣明白了。”
徐光启退下之后,朱由检靠回摇椅上,闭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。
三门炮不多,但有了工艺,后面就能批量造。只要银子跟得上,明年开春之前造出二三十门不成问题。
到那个时候,辽东的防线就能硬上几分了。

